西班牙盼重拾十年前荣光

2023年11月，马德里街头一则不起眼的广告牌引发了一场关于国家记忆的争论。广告牌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2013年，我们曾是世界的中心。”这句话来自西班牙国家旅游局的年度推广活动“重温荣光时刻”，原本旨在吸引国际游客，却不料在西班牙国内激起了深层的情感波澜。广告中配图是十年前西班牙队在国际足联排名中高居榜首的场景，以及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夺得欧冠冠军的庆祝画面。这场争议将西班牙人推向了集体记忆的漩涡中心，也折射出一个国家在经历十年沉浮后的复杂心态。

2013年，西班牙正处于一个多维度的“黄金时代”。在经济领域，尽管全球金融危机余波未平，但西班牙通过欧盟援助和严格的财政改革，已从债务危机中初步脱身。当年第三季度，西班牙经济环比增长0.5%，虽不算强劲，却标志着连续九个季度衰退的终结。更重要的是，旅游业在当年创下历史新高——超过6000万国际游客到访，带来了近600亿欧元的收入，占GDP的11%以上。更令西班牙人自豪的是，2013年9月，西班牙国家男子足球队以1585分的积分高居国际足联世界排名第一，这一位置在2008年至2013年间几乎被西班牙垄断。他们在这期间赢得了两届欧洲杯和一届世界杯的冠军，开创了史无前例的“斗牛士王朝”。同年，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赢得了第22座西甲冠军奖杯，皇家马德里也保持着强劲的竞争力。足球，这个西班牙人的精神图腾，让这个国家在危机中找到了难得的自豪感。

十年后的西班牙，局面已经截然不同。2023年的经济数据揭开了另一幅图景。根据西班牙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3年西班牙的经济增长预期仅为1.2%，低于欧元区平均水平。失业率虽有所下降，但仍高达11.7%，是欧盟失业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更令人忧虑的是，青年失业率超过27%，远高于欧盟平均水平。在消费领域，通货膨胀持续高企，核心通胀率维持在5%以上，食品价格涨幅甚至达到两位数。普通西班牙家庭的实际购买力较十年前明显下降。

国际形象方面，西班牙已显露出明显的颓势。国际足联的排名中，西班牙队已滑落至第七位，在2022年世界杯上止步16强，未能延续“黄金一代”的辉煌。旅游业的复苏也面临挑战：2023年的国际游客数量虽预计超过8000万人次，但游客的人均消费额比十年前下降了近15%，且面临土耳其、克罗地亚等新兴目的地的激烈竞争。在欧盟内部，西班牙的政治影响力也在减弱——作为曾经的“欧洲火车头”，如今其在重大决策中的话语权已被德国、法国甚至波兰所挤压。

那则广告引发的争议，远比表面看来复杂。支持者认为，这是重振民族自信的必要措施。“我们需要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优秀，”48岁的马德里居民卡洛斯·马丁内斯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危机和紧缩，他们需要看到西班牙曾经站在世界之巅。”反对者则批评这种做法是“自我麻醉的怀旧症”。“我们不能靠回忆来发展经济，”巴塞罗那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安娜·洛佩兹在《国家报》的评论中指出，“广告中的2013年恰恰是西班牙经济最脆弱的时期之一，我们依赖的是不可持续的泡沫和透支未来的债务。”

西班牙《世界报》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58%的受访者认为“西班牙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只有12%的人认为“最好的时期还在前面”。这种集体性的怀旧情结，被社会学家称为“记忆政治”的典型体现。当现实图景黯淡时，公众往往会选择性美化过去，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慰藉。而这则广告，恰好触动了这根敏感的神经。

在国际地缘政治格局深刻变化的当下，西班牙的困境更为复杂。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严重冲击了西班牙的制造业；欧盟绿色转型的压力迫使西班牙不得不加速淘汰传统产业；全球供应链重组更让依赖旅游和低端制造的西班牙经济结构显得脆弱。面对这些挑战，简单的“重拾荣光”显然是苍白无力的。

或许，西班牙需要的是对十年前荣光的客观审视。2013年的成功，建立在对足球人才培养的前瞻性投资、对旅游业的精细化运营以及有效融入欧盟一体化进程的基础之上。如今，西班牙需要找到新的增长点：在可再生能源领域，它拥有得天独厚的光伏和风能资源；在高科技农业方面，安达卢西亚和穆尔西亚的智慧农业已走在欧洲前列；在数字化经济领域，巴塞罗那正成为欧洲最大的科技孵化中心之一。

真正的荣